岁月识人

编辑:冯红玲 发布于:2019-05-27

38年前,我把镢头交给北湾林场,来到舞钢首府文化单位,填报到表。表格有“个人特长”一栏使我犯难。我把江南毛竹和平原泡桐引植北湾,北湾呈现出夺目的园林气象,林业部携北京电影制片厂将其辑入科教片《绿化祖国》,在全国播映。1981419日《人民日报》有消息报道:《绿化祖国》被评为1980年度优秀科教片。但我若将种竹种树填入“个人特长”栏中,接收单位会轻松而幽默地说:“此处不是大山,也没有镢头,非你用武之地,请另高就。”那么我又不敢妄填什么“文学创作”。我与文学绝缘20多年,早已提笔忘字。而我那个所谓“青年作家”的光环,其根底只是读一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又读一本《小二黑结婚》;古典和历史,一知半解;也不知哲学美学为何物。只知编故事图解政策,配合中心工作(如三夏、三秋、变冬闲为冬忙这类),紧跟,快跟,从545556,图解到57,完了!我这等成色,让我来辅导全市文学创作,能立身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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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林业局李局长来见我,我向他说了苦衷,求他给拿个主意,他说:“要不,你还回北湾吧,北湾也真需要你!”我把李局长的话告诉妻子凤莲,凤莲说:“大山里没学校,孩子们就当文盲了。”我说:“当文盲咋啦?跟咱一起挖树坑的山民朋友,不都是文盲吗?”我说这话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人有想得开的时候,也有想不开的时候,若遇上亲友书香人家,能不比吗?从面情到心境,何以堪?两天里,我穿着林场工作服,戴一顶大草帽,在垭口街心,歧路彷徨,不知去从。

几天后一个中午,我接到省作协常务副主席庞嘉季老师 封信,还有一包书。信上说:“稼生你还年富力强。山上风景,纸上文章,你可以在稿纸上种竹种树……”信末告诉我:“下月《奔流》开笔会,拟请你来。”这之后,陆续给我机会,到川陕、云贵、两广、湖南湖北等地,增多见识,又参加各种笔会、文学讲习班。高密度高强度促我文思复萌。我像是嘉季老师手中正在搓捻尚未打结不敢松手的麻绳,迫不及待,又亲自来到我家,促膝谈,鼓励再鼓励,唯恐我畏难而退。

像当年接过林场韦福聚老场长的镢头,我又从嘉季老师手中接过久别的笔。那时我到了人生的“立秋”节令了,该是收获季节了,而我还没有播种哩。不敢怠慢,应当努力,应当十分努力!

自知时间不够,不能一一阅读中外巨著。就抄小路走捷径。那时连环画小人书盛行,尤其车站随处可见,我趁出差候车,掏两毛钱可以看半天,一部部长篇梗概,快速地进入我的脑海。其间被画家省略的细事情感,将心比心,用我个人情感融入其中,使我因感动而受益。也是自己感动了自己。这种不完善的阅读为他人所不取,但对当时的我,还属最佳选择。

我相信杜甫从“万卷”中提炼了纯属于杜甫自己的语言。所以我得空就大声朗诵唐诗宋词元散曲;唐诗宋词元散曲,风万种,在我口中发酵,量变质变,情理升华,酿出的,必然是自己的语言,不会有“雷同”之苍白,更不会有“抄袭”之污痕。写文章是教人懂的:口语亲切,口语恳切,口语无隔,直抵人心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世说新语》,尤其诗词散曲,其口语成分丰富,细心吸纳,可心合意,构筑自己的风格,比起抓耳挠腮的做作,既快乐,又快捷。没时间写伤痕文学,伤痕文学太繁琐,写来写去就那么个“冤”;也不写风花雪月。也不无病呻吟,有病也不呻吟。

只写“要紧”的

当我集够《海蓝海蓝的眼睛》书稿时,嘉季老师审阅完剪报,兴高采烈为我作序《依旧是心田上的好春色》。嘉季老师写下这个题目时,一定是一脸喜悦,是种瓜得瓜的那种喜悦。

再回头说:38年前,如果没有嘉季老师那一封信,我们便返回北湾了,成为一个系列文盲家庭。女儿林杰在山中随俗成家,吃饭过日子。儿子杨凯也许会有个女儿,也许也叫田田;但不会是今天这个能为爷爷文章插图的田田女儿也无从为我编辑《两岸书》《北湾》《叩问童心》。

 38年了,与海内外读者和编辑的情分越结越厚,喜出望外,阳光灿烂,使这个寂冷的家不再寂冷。女儿在《北湾》的明亮处制了一枚红色篆刻“文学救赎了我”。文学赋与我们这个家庭以新的生命。读者信函电话不断,春秋假日来家,穿堂过室,亲如家人。远在北美的《世界日报》把《叩问童心》连载完毕,责任编辑桂文亚成为我家的朋友,给田田还寄过压岁钱,她退休10年了,仍有信函往来。林杰称她为桂姊,田田称她桂阿姨。

嘉季老师1979年第一封信是播种,种籽播入田中。尔后,他必然是一个“守望”者,守望种籽发芽生根、成长穗,于是,他必然又是一个“收摘”者。一穗一穗地收摘我的剪报,使他喜悦,所以给我频频写信,已不止200封,加上电话这有声的信函,已是不计其数了(我已将其放入一个小木箱中,木箱上写着“嘉季老师的信”)。2016123日收到老师一个很大的邮包:内有两个大袋,一袋是他收存我的历年的剪报和别人的评介剪报,袋上注明“稼生文稿”;一袋是田田的画作。还有一套6本新购的散文名家经典著作。还有一个信封,内装一封信,字迹工整,标点规范,对我们全家一一问询。落款2016117日。

邮包外的地址写得清楚,是我家的家门。谁能知道这是老师最后一封信,过了48天,人便走了。如同赶路,行色匆匆,但安详,周到,事事妥贴有序,脉脉痴情,声声嘱咐,嘱咐我们如何待人。睹此邮包,便止不住泪水,稼生何德!稼生何才!

2016年,天知道我们为什么选择了三月五日,由儿子杨凯驾车,全家去郑州经七路33号去看望嘉季老师。天知道又为什么到宠物市场堵车,过了11点,车阵还稳如止水。怕老师中午留饭,只好折回舞钢。两天后,田田哀哀的给她奶奶打回电话:“我去看庞奶奶了。庞爷爷就在我们堵车的那一天去世了。”三月五日,阴阳两界,老师与我们擦肩过,去到那个世界,永诀就发生在来及流泪的时刻,惨!不该如此惨!她奶奶把消息告诉她姑姑林杰,嘱林杰别告诉我。瞒了许多天,才告诉了我。

这消息,我不敢、但也不能不告诉温哥华的痖弦先生。嘉季老师和痖弦先生未曾谋面却互相敬重。2014年,两人要我给他们寻找会面机会,而我没有做到。我为两人悲伤。

此岸彼岸两个人:一个从《创世纪》《幼狮》《联合副刊》《联合文学》一路走过50年,其文学版图庶几就是一部台湾文学史;一个从《翻身文艺》《河南文艺》《奔流》《莽原》一路走过50年,成为共和国第一代编辑家;青鬓皓首为他人作嫁,为文学人铸魂(赵富海语)。两人同根、同源、同道、同守,何其相似乃尔

至今我们只见到嘉季老师一篇《山寂》(散文选刊1987.11)。文章写得空灵,却因空灵而凝重;实力弥满,从“寂”中释放出撼人心魄的音响和动感,气象万千,在艺术享受中提升着我们的人品和风神。我们看到了寡言的老师胸中的丘壑。此等佳构,若能“等身”,该多么迎心啊!他早生华发,编坛上一团白云,白云下,一脸和善,诲人不倦。终生精力都给了人,自己的,只此一篇,成为绝响。痖弦先生以诗名世,然而只有80来首;其余的文字,为71位作家画家梳妆,迎候他们一一出道。

彼岸此岸两位编辑家。编辑家必然也是教育家。两人在两岸给作者写了很多很多的信,成为编者作者的情感大观,待有心人发掘这笔人文财富和文学史料。

嘉季老师给我的信并非是一对一的“来回”信,尤其在我女儿林杰和孙女田田次第成人长大的这一段,信函电话密度更大,痴心让她们如何做人、如何待人。林杰编出第一张小报副刊,老师喜眯眯地说:林杰长大了,这是她发轫之作。老师在版面上勾勾划划,标明许多优点和缺点。老师对田田呵护有加,田田给庞爷爷的片纸片言和画作,连同信封,庞爷爷就将其装入一个牛皮纸袋里保存;田田从经七路33号院1号楼下来,庞爷爷庞奶奶紧跟后边,告诫田田别随便坐出租车。这情分,已是天伦之眷顾了。田田尚小,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;我为之记下这细小的事,过些年,田田就会知道庞爷爷了,岁月识人!

把以上事情告诉给痖弦先生痖弦先生良久无声待他恢复了说话能力,才听到:“老天无情……”,片刻说:“不久前我还收到庞先生特快国际专递,寄来西南联大的资料。”痖弦先生十分崇敬西南联大在中国教育史上的地位,而嘉季老师又恰是西南联大学生。两人在两岸经营文学的面貌又是一式两版,如出一辙。温哥华又一声长叹:“唉,老天无情!”痖弦先生把他俩终生未能谋面,归咎在天,无意在人;而我,却引咎自,是我没能为他俩会面尽心,用赵富海先生在悼念嘉季老师《人瑞在天》的总旨,是我没能为两位文学人铸魂。

我心悲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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